数数的声音,停了。
数数停了,不是数完了。是东西离了手,不用再数。
停了数数的山门方向,水面开始浮灯。
一盏,两盏,一排。不是白的,是红的。红灯笼从水底一盏一盏升上来,灯芯滴着水,火却烧得旺。十七年前那场婚事的排场,原样从水底捞了上来。
红轿后头跟着一顶旧轿。
轿帘掀开。柴爹坐在里面,浑身是干的,怀里抱着那块门板。
“我下山一回,得办成一件事。”他开口,声音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,每个字都坠手,“当年押名,保的是三条命。你娘的,你的,还有水里那个的。前两个,我护不了了。”
他朝门外的“妹妹”伸出手。
“第三个,得我认。妹儿,我还没给过你名。”
“妹妹”头一回没有敲两短一长。它站在水洼里,仰着头,左半边脸朝上。它伸手去碰那只手。
指头穿了过去。
柴爹已经走在还名回山门的路上。人只剩个影,轿是空的,抬轿的也是空的。可它碰过的那只手,指尖上凝出一滴水。
水里映着两个字。看得清,抓不住。
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。很凉,按得很实。柴娘一把捞住那滴水,按进柴可掌心,和三文钱、两颗牙压在一起。
她开口,声音出来得很费劲。没名的人说话,水不代劳,得自己出声。她省着说。
“妹妹”没拦。它站在水洼里,看那只手把东西交到这只手里。两个娘,它都认。认不过来,就都认。
“水里那两个字,是什么?”柴可隔着门缝问。
“别认。”柴娘说,“你认出它,它就认出你。”
“进山门的口诀,五个字。听着。”
五个字进了耳朵就散,散成一阵水汽。
“散着记。”柴娘说,“哪天要用,它自己会凑齐。凑齐之前,别念全。念全了,你进得去,出不来。”
“娘,”
“娘的账填在路上了。”柴娘说,“你的名,得留着。”
红轿齐齐朝柴家压过来,轿杆压得水响。周大的船横在门槛前,船头抵着那三寸。
“三文定钱,还剩最后一回主。”周大把篙插进水底,“捞人只能捞一个。船小的,只装一个名。”
“船是你自己的,你说了不算?”
“船是小的,账是大的。”周大说,“我认钱,也认秤。一个名,一个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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