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碗和搪瓷缸子放进竹篮里,又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盖好,扎紧。穿棉袄、戴帽子、穿鞋,推开院门走出去。
外面的雪比下午大了些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,一片一片贴在皮肤上又化了。路上的雪新积了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,脚印陷下去两寸深。我沿着屯道往屯道口走,两旁的窗户里透出黄洋洋的灯光,隔着窗纸显得又暖又柔。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有近的有远的,近的震得耳朵嗡嗡响,远的闷闷的,像是隔了好几层墙在响。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烧纸钱的味道,还有谁家炖肉的香气从门缝里漏出来,混在一块儿,就是年的味道。
走到屯道口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老槐树底下那棵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很矮,只到我的肩膀那么高。穿着一件大人的灰蓝褂子,袖口挽了好几圈才露出两只小手,褂子下摆拖到膝盖以下,整个人裹在里面看着小小的,像一棵被大雪压弯了的小树苗。他光着脚,脚趾头踩在雪地里,红红的,被冻得发白又发粉。他站在老槐树底下,仰着头看着树梢上挂着的一盏红灯笼,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脸映得红扑扑的。
我站在屯道中间,愣住了。他听到了脚步声,转过头来看着我。那是一张七八岁孩子的脸,瘦瘦的,下巴尖尖的,眼眶微微陷下去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可他的眼睛是亮的,又黑又亮,里头映着那盏红灯笼的光,亮得像两粒刚擦过的黑石子。
他看了我一眼,然后又抬起头去看那盏红灯笼了。像是看了就满足了,不急着走,也不急着靠近。
我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地上,打开盖布,把蓝花碗端出来搁在青石板上,又把搪瓷缸子里的饺子汤慢慢倒进去。汤汁冒着热气,在冷空气里白腾腾地往上飘,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。我把碗往他那边的方向推了推,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“过年了。“我说,“吃吧。“
他没动。他站在老槐树底下,两只小手缩在灰蓝褂子的长袖子里,只有手指尖露在外面,冻得红红的。他看着我,又看了看那碗饺子。热气还在往上飘,白腾腾的一缕一缕的,在灯笼的黄光底下像一条细细的丝线,连着碗和天。
我站起来退了几步,退到屯道另一边,背过身去。我知道他害羞,他跟我一样,有人在的时候吃不下东西。我蹲在那儿数地上的雪,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又一片一片地盖在旧印子上。身后传来极轻的声响——脚踩在雪地上,咯吱,咯吱,走了几步就停了。然后是蹲下去的声音,然后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是筷子碰到碗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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