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改账,保娘一命。
落笔的瞬间,爹的影子从轿里直起来。四十年说不出一句整话的人,忽然开口。
“你慢了四十年。”
轿夫的笔停在半空。两个老人隔着轿帘对账。一笔,一笔,清。
谁也没再说话。
账销了。
老街从中间裂开,账页烧起来。火不旺,烧得很匀,一笔一笔地没。
烧到一半,柴可看见账页背面还有字。
正面记喜事。背面记的,是这四十年娘在针脚里看见的每一个画面。晋牧进店。柴可回头。两个人吵。两个人笑。
娘全看见了。
背面最末一行,字很潦草,是娘给女儿留的最后一句话。
十个字。
柴可读完,站在火光里没动。
柴可不是捡来的。柴可这个名字,是账上改出来的。她原本另有名字,改账那天,被一并抹掉。
想知道原名。去铺子地窖。账根埋在那里。
晋牧问她写了什么。
柴可摇头,把那页灰攥进手心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“回哪?”
“铺子。”
天亮,街散。
替身没有全散。她拆了自己一半,剩下那一半站在晨光里。脸不再是柴可的脸。是一张谁也没见过的脸。
她朝柴可伸出手。
“这下,总轮到我认识你了。”
两个人握了手。头一回,像两个“人”那样握。柴可心里清楚,这只手以前是替她活着的,现在是替她自己活了。
婚书在晨风里自己翻页。翻到柴可那一栏,墨迹正在褪。
年轻人跟着账页烧尽了。烧尽前,他把那句“我不看花轿了”又说了一遍。
这一回,街心有人应了。
轿夫替他收的音。
一老一少,两笔账一起清。唢呐自己哑了。哑之前最后一声,是收的调子。收得干干净净。
晋牧低头,腕上多了一行小墨。
保人晋牧。保金一顿饭。账期未定。
“我没签过这个。”他说。
“你签了押,就替全账做保。”柴可说,“保金随账房定。”
“账房是谁?”
柴可笑了一下。跟第一次见面一模一样。
“我。这次我请。”
两个人往铺子走。走到门口,同时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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