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个角度调好,站起来,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,盖上盖子,“你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戎易说,“现在还怕。但怕归怕,炮还是要铸。铳还是要擦。”
天黑之前,猎兵小队进入了各自的射击阵地。阿桂把七个人分成三组——三人在隘口西侧,专打隘口通道上的先头部队;二人在东侧,交叉火力打山脊反斜面;小石和另一个猎兵在最高处,用两杆线膛铳对付额尔赫最倚重的传令兵和督战队军官。他把每个射击点到隘口的距离都亲自走了一遍,步子数得清清楚楚。走到小石的射击点时他停了一下。小石正趴在碎石堆后面,把滑膛铳的铳管从石缝里伸出去,虎口上新结的痂蹭在碎石上,蹭掉了一小块,露出底下还没完全长好的粉色新皮。他没有吭声,只是在手指上缠了块旧布,继续调整铳管的角度。
“怕不怕?”阿桂蹲在他旁边。
“怕。怕铳又炸。”小石把铳托顶在肩上,右眼瞄准前方雾气弥漫的山脊通道,“但我不会闭眼。”
阿桂没有说话。他拍了拍小石的肩膀,站起来往自己的射击点走去。
戎易站在山脊上,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北方。单筒望远镜的镜片上落了一滴雨,远处官道上的车辙在雨水里泛着模糊的反光。他没有擦镜片,因为更多雨点正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落。雨越下越密,打在松针上沙沙响。山谷里的一切声音都被雨声盖住了,只有溪水的奔流越来越响。
雨在后半夜停了。山谷里开始起雾,先是一缕一缕的白色水汽从溪面上升起,然后雾气越来越浓,把松林吞成一片模糊的影子。天亮时整个山谷都被浓雾罩住了,能见度不到五十步。
戎易站在山脊上,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听到了北方山脊上隐隐约约的金属碰撞声——是刀鞘碰撞的声响,是铁链拖在石头上的刮擦声,是有人在雾里压低嗓子咳嗽。额尔赫的主攻部队已经进山了。
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人,把声音压到只有最近的几个人能听见。传令兵猫着腰沿着山脊往两侧跑,把指令传给隘口两侧的伏兵。每一个人都只对下一个人说同样的话——雾散之前,不准放铳。不准出声。不准生火。等着。
阿桂蹲在松树下,把甲一的铳托顶在肩上,透过雾气的缝隙盯着前方。前方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听到了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很多人的,军靴踩在湿泥上的闷响在雾里忽远忽近。清军不知道自己在走近什么。阿桂知道。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没有动。戎易说等。他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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