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挪开——靠久了习惯了,城砖是死的,人是活的,死人捂不热,活人捂得热。
数完之后他愣了一下——二十颗,没错。他刚才已经数过了,又数了一遍。明天打的是活人。他想起何守成说,线膛铳后坐力大,越瞄手越抖。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以前在坟地打第一铳的时候手也在抖——不是怕死,是怕自己打不准,旁边的人都看着他。铳响了,铅弹打在柳树上了。树是死的,活人是活的。但何伯说得对——打中人就行,不用正中。
他把铅弹一颗一颗放回皮袋里,拉紧系绳,站起来往城下看了一眼。对岸清军的篝火还在烧,比昨晚更密了。他对着篝火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。
“阿桂哥?”背后有人叫他。是杨秀娘的儿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城头来了,手里攥着一张纸和一块鹿皮。
“你怎么上来了?”
“娘在记账,我偷偷上来的。”他把纸塞给阿桂。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:“明天阿桂哥打鞑子”,鞑字笔画太多写错了,用黑墨涂了个圈,旁边重新写了一个,还是错的。阿桂看着那个被涂黑的墨圈,把纸叠好放进怀里,和那包铅弹一起。然后他蹲下来,把鹿皮裹好的一颗铅弹放在男孩手心里。“这个给你。明天打完仗,你帮我把弹壳捡回来。一颗弹壳找何伯换一颗铅弹。”
男孩握紧铅弹,使劲点了点头,跑下了城头。阿桂站起来,重新趴回垛口上,把甲一的铳管对准对岸的篝火。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。没有扣。只是搭着。
明天天亮以后,这扳机要扣很多次。今晚,他只是先把手指放在该放的位置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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