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纽约住了一晚。旅馆在百老汇,很贵,但他不在乎。他洗了澡,刮了胡子,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——不是新衣服,是雅各布留下的那件灰色外套,袖子有点长,他卷了两道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老了。头发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他写信给施密特:“施密特叔叔,我到纽约了。自由女神像还在,但老了,铜锈了。我也老了。但飞机不老。飞机还能飞。”
从纽约到的里雅斯特,六千公里。他飞过大西洋,飞了两天一夜,中间在亚速尔群岛停了一次。岛上的人还记得他,围过来问这问那。他笑了笑,一一回答。一个老渔民说,你还活着?他说,活着。老渔民说,活着就好。他说,对。活着就好。
当他看见的里雅斯特的海岸线时,太阳正在往下沉,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。炮台在那里,那个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地方。咖啡馆在那里,机库在那里。海鸥在那里,蹲在空荡荡的炮位上,缩着脖子。
他开始下降。飞机穿过云层,下面是空地。他看见了施密特——施密特站在空地上,仰着头,看着他。他看见了安娜——安娜从克罗地亚来了,站在施密特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铁锹。他看见了几个意大利士兵,还有几个当地的孩子。他们都在等他。
他降落了。轮子着地,滑了一段,停了。
他坐在座位上,一动不动。
“到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他解开安全带,从座位上跳下来,站在炮台的土地上。风还是那个味道,咸咸的,腥腥的。海鸥还是那些海鸥,蹲在炮管上,缩着脖子,嘴巴微微张开。
“保罗!”施密特跑过来,抱住他。“你回来了!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你飞了环球?”
“飞了。四万公里。一个月。”
施密特哭了。他胖胖的脸皱成一团,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。他没有擦,让它流。
“施密特叔叔,您别哭了。”
“没哭。海风吹的。”
“您骗我。今天没有海风。”
施密特笑了。“好。我哭了。因为高兴。高兴你会来。”
保罗抱了抱他。他的肚子还是很大,但软了,不像以前那么结实了。
“施密特叔叔,您老了。”
“谁都会老。你老了。”
“对。我也老了。”
安娜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那把铁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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