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熬得极稠,米粒完全开花。
雨不大,但阴冷刺骨。父亲蹲在碑前,看着那碗粥。雨水打在粥面上,激起一圈圈涟漪,米汤慢慢稀释,颜色变淡。他忽然觉得,这碗粥,就像那个“念”。一开始很浓,很烫,能烫穿墙壁,能点亮黑暗。但时间像雨水,一点点稀释它,直到最后,只剩下一点淡而无味的痕迹,连“怀念”都算不上,只是一种生理性的条件反射。
妻子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那道拱形的雕刻——那是父亲特意要求刻上的,一个简化了的桥的图案。她的手指在拱形上停留,微微颤抖。
“他还在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被雨声打得破碎,“我能感觉到。不是在这儿。”她指了指坟墓,“是在……底下。”她指了指脚下的土地,“在风里。在雨里。在那碗粥凉掉的过程里。”
父亲没有反驳。他知道妻子是对的。孩子没有死透。或者说,那个跨越了二百七十年的“东西”,没有死透。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。从“琥珀”变成了“气息”,从“结构”变成了“底噪”。活着的人要往前走,但它会像影子一样,永远拖在脚后跟。
回程的路上,经过那栋曾经的十二楼,现在已是另一家住户。阳台封着玻璃,挂着陌生的窗帘。但父亲还是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。就在那一瞬间,他似乎看见,玻璃的反光里,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,琥珀色的左臂在夕阳下泛着光。他猛地踩了刹车,定睛再看,却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一脸沧桑,两眼空空。
第二百八十六年。霜降。风起。
妻子病了。不是身体的病,是精神的。她开始频繁地“看见”。看见孩子在厨房里画拱形,看见他在阳台上指着天台,看见他坐在餐桌前,对着一碗凉透的粥发呆。起初只是余光瞥见,后来变成了直视。她并不害怕,甚至会跟“他”说话,问他冷不冷,问他桥修好了没有。
父亲带她去看心理医生。医生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幻觉,开了药。妻子吃了药,嗜睡,幻觉减少了,但眼神也跟着空了。她不再看向那些“不存在”的角落,也不再熬粥。家里那口熬了三年粥的锅,被她亲手刷得锃亮,收进了橱柜最深处。
父亲知道,她不是病好了,是“关掉”了感知。就像芥苔当初冻结自己的感官一样,她用药物把自己冻住了,冻住了疼痛,也冻住了记忆。
但父亲关不掉。他的幻觉和妻子的不同。他听见的不是孩子的身影,而是声音。不是清晰的说话声,是环境音里的“杂质”。
…。。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,非本站所为,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,不代表本站立场,请谨慎阅读。
Copyright © 2020 暮色书屋 All Rights Reserved.k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