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粒沙,卡在瓶颈处,不上不下。
她发动车。引擎的声音在雨后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响。车驶上公路,驶过那片雾气未散的海面,驶过灯塔,驶进镇子。街道上开始有人了。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出来摆摊,油条的香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,钻进车窗。她闻到味道了。这次闻到了。油条的香,煤球的呛,隔夜垃圾的馊。都闻到了。感官正在回归。像一根天线在信号源消失后慢慢复位。
她把车停在院门外。没有熄火。是坐在车里多待了一会儿。听着引擎怠速的震动,听着雨滴从树上落下来砸在车顶上的声音,一声,一声,间隔不规则。像心跳。像她妈的心跳。
她下车,推门进院。石榴树下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。灶房的门开着,里面的灯还亮着。她走过去,站在门槛上。
她妈不在灶前了。在里屋的床上。靠着床头,身上盖着那条旧棉被,双手搁在被子外面,右手攥着那块抹布。眼睛闭着。呼吸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。但还在呼吸。像裂隙在冬眠时的那种呼吸。不是停了,是降到最低限度,维持着“在“这个事实本身。
沈听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床板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。她妈的眼睫动了一下。不是醒了。是那种接近死亡的浅睡眠里,感官还在做最后的、无意义的挣扎。
“妈。“沈听说。
没有回应。
她伸手,覆在她妈的手背上。那只手凉得像一块瓷。不是尸体的那种凉,是正在从内部失温的那种凉。她能感觉到骨头在皮肤下面,坚硬的,干燥的,像一块正在风化的石灰岩。
“粥我喝了。“她说。声音不大,但咬字很清楚。“你熬的。白粥。米粒是分开的。你说熬粥要大火烧开小火煨,我以前嫌麻烦,现在知道了。“
她妈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不是回应。是肌肉在失去控制前的最后几次随机放电。像一台正在关机的机器,风扇还在转,但转速已经不稳了。
“你别等我了。我不走了。碗我用起来了。你那只。有裂纹的那只。以后我就用那只。“
她妈的呼吸停了一下。不是骤停。是那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下去的停顿。然后恢复了。更浅了。更慢了。
沈听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左手搁在膝盖上,右手指尖贴着她妈的手背。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不知道。可能是十分钟。可能是一个小时。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明亮再变成灰白。雨又下了起来,细密的,斜斜的,打在窗棂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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