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浩然斟酌了一会,才开口道:“《中庸》言道,取士贵在致中和,守平稳,答卷务求辞义妥帖。行文无失,立论不激,便是科场第一要义。
你笔下字字直指生民疾苦,句句剖陈时世弊病,阅卷考官观之,只会判定你锋芒过露,心性难驯,绝非朝堂易于管束之用臣。
你本心纯粹,察世通透,落笔不肯粉饰乱象,不忍遮掩虚伪。然闱场制艺,谨遵朱子集注、代圣贤立言,只求雍容平和,装点太平光景,最忌士子逞一腔真率,揭朝堂体面,斥责权豪劣迹。
你看破当世伪儒陋习,鄙弃官场虚浮做作,可纵观庙堂、科场、文坛,大半皆是你所诟病之人。
以一己皎皎赤诚,孤身抗衡世代积沉之弊,文风相悖,志趣相左,这般性情入场应试,又怎能金榜题名?”
沈清和听到这话,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儿来。
这些年一直跟自己拧着劲,心里头那股子不甘,那份抱负,像是一团火,烧了好几年没熄过。
他一直觉得,文章就该写心里想写的话,世道不公就指出来,有什么不对?
可眼下被人轻轻一句话戳到根上,忽然发觉自己这些年不是没想明白,是不愿意想明白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谭纶端性情刚直,最是敬重这般赤诚守正之人,见沈清和失意怅然,心底颇有共情,却深知文场科场的错综复杂,无从插言宽慰,唯有静静旁观。
潘时良蹙眉轻叹,心生感慨。他亦是寒门出身,年少时也曾棱角锋利,直言敢谏,深知寒门士子入世之难,守正之艰。
满堂喧嚣依旧,可沈清和语气执拗依旧,带着不妥协的刚烈:
“晚生依旧不解,亦不愿妥协。若入仕需磨尽棱角,粉饰太平。曲意逢迎,需视百姓疾苦而不见,缄口不言权贵劣迹,俯首顺从世俗虚伪,这般功名,要来何用?这般仕途,又有何益?”
眼底怅然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赤诚无畏:
“世人皆愿做太平官,圆滑吏,甘愿随波逐流,可世道总要有人肯说真话,敢揭弊乱,愿护苍生!
若人人缄口、人人逢迎、人人虚伪,那天下万民疾苦,又有何人敢诉、何人敢护、何人敢平?晚生宁愿终身不第,布衣终老,亦不愿改我文字,折我风骨,昧我本心!”
秦浩然见状,眼底赞许之色愈发浓重,心底愈发认可此子心性。
世间聪明人太多,趋利者太多,唯独这般认死理,守本心的痴人太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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