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82年8月,的里雅斯特—维也纳
八月的的里雅斯特,热得连海鸥都不愿意飞。
它们蹲在炮管的阴影里,缩着脖子,嘴巴微微张开,像一排挂在铁架上的灰色风铃。保罗坐在营房门口,手里拿着刨子,一下一下地削着木条。刨花卷起来,落在他的膝盖上,堆成一堆。他的额头上有汗珠,顺着鼻梁往下淌,滴在木条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。
“休息一会儿。”雅各布端着一杯水走过来。
“把这根削完。”
雅各布蹲下来,看着他的手。那双手比以前更粗糙了,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胶水和木屑。但很稳。削出来的木条,每一根都一样厚,一样宽,一样光滑。
“你削了多少根了?”雅各布问。
“从春天到现在,大概两千根。”
“两千根。够做一架新飞机了?”
“不够。新飞机翼展八米,需要的木条是六米机的两倍。还要削两千根。”
“那你还要削多久?”
“削到够为止。”
雅各布把水杯放在他手边。“先喝。凉了不好喝。”
保罗放下刨子,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井水,凉凉的,带着一丝甜味。
“科恩先生,”他说,“您说,八百米的飞机,能做吗?”
“能。六百二十米都做了,八百米也能。”
“那八百米的飞机,能飞过海吗?”
“不能。海至少五公里宽。八百米还不够。”
“那就做一千米的。一千米够了?”
“不够。一千米也不够。但一千米的飞机,可以让你看到海的那一边。看到了,就会想飞过去。”
保罗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木条。“科恩先生,我想飞过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会飞过去的。”
保罗用了十天时间,把机翼从七米加到了八米。
翼梁换了更长的竹竿,从造船厂弄来的,笔直、光滑、没有节疤。翼肋重新做了两百根,每一根都削得很薄,用砂纸打磨得光滑如镜。蒙布换了三层——底层是丝绸,中间是薄纸,外层是帆布。三层缝在一起,用胶水粘在骨架上,绷得很紧,像一面鼓。
他站在新飞机前面,看着它。翼展八米,机身五米,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、白色的鸟。他伸出手,轻轻敲了敲蒙布。咚咚咚,像鼓声。
“科恩先生,您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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