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个字落地的声音不大。
但在帐内引起的震动,比方才那一拳砸在沙盘上的“咚”响还要剧烈一万倍。
——孬种。
这两个字,不是一个少帅在骂别人。
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,在告诉所有人:如果你们今天拦住了我,你们保住的不是萧家的独苗——你们保住的,是一个连他死去的父亲都不屑于认的窝囊废。
柳含烟垂下了眼帘。
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了一小片极淡的阴影。那片阴影很小,小到只盖住了她眼底那一层极薄极薄的、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凝聚就已经倔强地散去的雾气。
她没有哭。
萧家的女人不哭。
但她的右手,在身侧无声地、缓缓地,握住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红袖剑。
赵铁山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那张糊满了血泥的老脸上,所有的表情——哀求、绝望、恐惧、不甘——在那一瞬间全部被抽空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空白。
他脸上的血迹似乎都凝固了。
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坍塌。他跪在地上、用血和命去求的那套“保住独苗就是保住萧家”的逻辑,正在被萧尘一句一句地、像拆城墙一样,从地基开始连根拔起。
他想反驳。他想说:活着才有一切,活着才能东山再起,保命难道不对吗?
可他张了半天嘴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因为有个画面,如同梦魇般死死堵在了他的嗓子眼里。
他不想看见那个画面。
他用了整整二十三年去埋那个画面,埋得深深的,用黄沙盖了一层,用白骨盖了一层,用一场又一场新的战事覆了一层又一层。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。
可“孬种”两个字像是一柄烧红的铁锹,一下子就捅穿了所有的覆盖层,把那个画面从最深处刨了出来——
连着血,连着泥,连着二十三年前那个冬天里最冷最冷的一阵风。
那是雁门关外。白鹿堡。
蛮子三千精锐游骑突袭,来得毫无征兆——像一群从地面底下钻出来的恶狼。
守军两千人,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外面援兵断了,信鸽被射了,烽火台的狼烟被暴雪压得连天际都飘不过去。
所有人都觉得完了。
城破是早晚的事。屠城是必然的事。区别只在于——是今天晚上死,还是明天早上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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