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字。红笔的墨迹比黑笔更淡一些,在“至少今天,我还在讲台上”这个句子末尾,笔锋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——那是她惯常的收笔方式,每个句子的最后一个字都会微微往上翘。她继续往后翻。下一页是周明远写的几个字——“我已出发。”铅笔字迹,笔画很轻,像是怕印到下一页。她记得那天——那是几年前的一个早晨,他要去星核科技做NGI-7测试,出门前在客厅茶几上给她留了这张便签。她当时把便签夹在这本笔记本里,然后就忘了。现在这两张便签——她的和她的丈夫的——夹在同一本笔记里,隔了很长的日子。一张写着她还不知道能不能继续站在讲台上的那天,一张写着他出发去做那场后来改变了他一生的测试的那天。她合上笔记,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树洞里的小风已经落尽了叶子,但它的枝干仍然从银杏树干的裂缝里斜着探出来,稳稳地立在暮色中。
她站起来走到客厅。周明远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的科技杂志,手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,脚上穿着一双旧棉拖鞋,左脚那只的鞋底边缘有些开胶。周雨趴在茶几旁边画她新构思的画——画纸铺了大半个茶几,上面用铅笔画了一棵冬天里光秃秃的树,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,但树根被画得比树冠还大,从树干底部一直延伸到画纸的最下沿。茶几的玻璃板下还压着她很多年前画的那幅画——三个人站在银杏树下,每只手的掌心有一个极小的蓝点。现在她的新画铺在玻璃板上面,遮住了那幅旧画的大半,只露出一个角——刚好是那只掌心有蓝点的手。
林晚晴在沙发上坐下。周明远看了她一眼,问她翻到了什么。她拿起茶杯,发现已经凉了,又重新倒了一杯热的,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,摊开那两页。她说她以前在备课本最后一页摘录庄子的时候,以为“应而不藏”是被动接受——你来什么,我就承受什么。那时候他在瑞联刚被优化,赋分制刚出台,她站在讲台上讲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,不知道还能讲多久。她摘录这句话是想告诉自己——不要逃避,不要把这些恐惧藏起来,至少今天还能站在讲台上。后来他做了初级植入,在凌晨敲枕头,她帮他数敲了多少下;他做了NGI-7测试,在平台期反复徘徊,每天凌晨都在问自己“我还在吗”;他做了四轮回调,每一次都伴随着自主感的短暂下降。她在这个过程中渐渐明白,“应而不藏”不是被动的承受——是对每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做出回应,但不把恐惧藏起来发酵。回应每一次凌晨的清醒,回应他每一次问自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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